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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唐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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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大历十一年,丙辰年,即南诏长寿八年,渤海国大兴三十九年。汴宋李灵曜作乱;宫中又换了一批官员一批宫女太监,多了几位妃子几位王子;未来的大诗人白居易刚开始学诗;唐在和吐藩、突厥残余连绵的战争又获得胜利;造纸技术取得改进;东市新开了几家不错的店;教坊编了新的舞曲;四美居隔壁古董店的李大叔老婆不孕多年老来终于得子。这些都不重要。大历十一年春,石牛村沿河的山间小路上走着一对素衣父子,儿子估摸十一二岁的模样,长得很是伶俐,父亲走路微跛,神情有些恍惚。两人刚从山那头的龙门村回来。今日龙门村最大的事莫过于据说曾做过大官享有诗名但是缠绵病榻的陆大官人投河自杀了。陆官人名升之,十多年前定居于此,身有旧疾,不大出门,只和石牛村的张家交好,算是亲家。“爹,你听,有布谷鸟!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娘教过的。”“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你想娘亲吗?”“嗯。”儿子低着头紧咬下唇,声音极低。时间很短,却仿佛过了很久,空气像是一团皱皱的被线牵着的巨大纸鸢,风吹荷叶的声音微响。“爹,庭梓想听故事。”小儿扬起头。“庭梓想听故事啊,”爹有很多故事,可没有能讲给你听的故事。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布谷声啼依旧。七日后陆升之下葬,坟墓是预建好的,就在龙门村河溪西岸。中年男子又去妻子的坟茔直待到斜阳伴着浓烈的晚霞悠悠下山。归家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连饮三天,烧了许多旧东西,把家里的小儿和老婆子吓的不得了。三日之后,打开屋门,看起来苍老了十岁,白发尽生。自此以后每日散步种菜采药教小儿读书并无二样,再没有出过石牛龙门二村。一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公元七二六年,长安城内。伴着“吱吱呀呀”的声音,一列囚车缓缓驶过。路两旁的百姓不似往日看热闹似的推推搡搡。人群中戴着斗笠的灰衣少年低着头牵着马,带着老仆随着囚车的路线向菜场口行去。突然,阵阵闷雷传来,原本如洗的碧空挤满了重重乌云,人群响起了骚动。官兵粗暴地拦住人群。却说豆大的雨滴便砸了下来。雨点砸在最靠前那个囚车里的中年男子脸上,雨水混着血污贴住他凌乱的发丝,几乎遮住他的黧黑面庞,但一股刚毅之气自然地从眼中透出来。仿佛这囚车,这人群,这大雨,甚至这即将来临的杀头之祸并不关自己的事。仿佛他仍是骑着惊駃即将跨上战场。行至午门,监斩官落座,囚车内的犯人一一被拖到刑台上。执拂尘的太监向监斩官说道:“大人,午时三刻已到。”监斩官蹙了一下眉,点头示意。随行太监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张奉先欺君犯上,勾结番邦,…………”灰衣少年耳中一阵轰鸣,听不到后面的话,只觉得大块大块的石头堵在胸口,喘不过气来。老仆有些紧张地看着少年,年老驼背,有些仰视。”少爷,咱们…”灰衣少年打断了老仆,:“走吧。”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此时,他或许还未想到这个地方的黑色记忆会在以后夜夜折磨着他,不让他忘记。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开步子,挣扎着离开街口。“我张奉先一生戎马江湖,忠心为国,问心无愧!"听到背后的声音,灰衣少年死死地掐着手心,,眼泪不住地在眼眶打转,迟迟未落。离开刑场渐远,喧哗声渐小,他去掉斗笠,牵马的手也松了,泪便如脱缰的野马肆意流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老仆哽地说,:”那次被毒箭射中,刮骨疗伤,我都没抽一下鼻子。“”小时候,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保家卫国,不能哭。不能哭……”老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跟在身后。雨越下越大,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两人就这样回到暂时安身的破庙。一踏入庙门,灰衣少年便瘫倒在了地上。“你先歇会儿,我去找些柴火生火,把衣服烤一下。”老仆怀里紧紧抱着的包袱放到破烂不堪的佛龛旁,看了少年一眼,转身出门。少年慢慢挪动,靠在佛像上。十几天的奔波的疲劳和绷紧的神经一下子都释放了出来,肩上的伤口已经溃烂,隐隐作痛。昏昏沉沉地,眼皮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往下垂。一幕幕的往事在脑海浮现:第一次骑马,他让他自己上马背;他送的盔甲;战场上的杀戮与血腥;他鬓角渐多的灰发;囚车……越想越觉得鼻子发酸,自己的大脑却不受控制,这些场景以更快的速度走马灯地闪着,他是真的累了,几日没有合过眼,就这样睡了过去。“蹭”地一下,他蓦然醒了,头要命地疼。老仆正在生火,递过来一壶水,他抿了一口,接着大口大口的往下灌,好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沉默片刻,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全叔,把地图拿出来吧,咱们再详细计划一下下一步怎么办,”老仆脸上的表情难以描述,喜忧交加,他原还担心这孩子不好从巨大的变化中恢复过来,现在看来他比自己预料的要坚强,但这样更让自己心疼。全叔缓缓起身拿出地图抻开.破旧的地图上沾有血污,在明灭的篝火中显的凄惨又可怖,上密密麻麻弯弯曲曲的铺满了各种线条符号,杂乱无章中又似乎条理分明。目光触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地名,沿着长安向西北,凤翔、天水、定西、武威、甘州,出唐疆域往北直到回纥。回纥是两人在会长安的路上就定下的。唐是万万不可待了,他不愿一辈子隐姓埋名潦草终生;突厥渐渐日薄西山,且从军这些年跟突厥多有作战,就算叛唐也不能投往故敌;吐蕃这些年来与唐甚好,二人也并不了解;而回纥近年来实力大增,两人又懂一些突厥语言文字,最是可靠。二人小心翼翼的观摩着地图,商议着详尽的计划。窗外的雨有了些许停顿,而一场浩劫,即将拉开帷幕……二不见长安七二六年的初秋,天气比往年这个时候冷一些,街上的柳叶已开始泛黄凋落。久居边关的张铸倒没觉出长安城里早来的初秋寒意,他还是着那一身灰衣,牵着瘦马行在东市。他先到马市去给马钉脚掌,趁着钉马掌的时候去备干粮。坊里卖小吃的店里顾客盈门,大碗的馎饦面片汤泛着油光,蒸笼往外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张铸到一个胡人的店里买烧饼备着路上吃,烧饼还未出炉,胡人师傅赤着胳膊熟练地打着烧饼,问着他要买多少,要不要放胡椒。炉火通通地烧着,一切都是熟悉未变的模样。买好烧饼,回到马市,还未钉好,店里伙计和他唠着嗑,他胡乱应了几句,伙计说听他口音不太像是长安人,他尴尬地笑了笑就去看马。重牵上马,不知不觉就往北走到了胜业坊。全叔既然放心让他来准备行装应该就料到他一定会回来看看的。张府大门已封,门庭破败,不远处斜对门的常府依然如昨,防守严密,他只远远地看了眼便走了。再往西就是皇宫了,那些决定了自己、自己家族命运的人就在那里,而他却无可奈何。柳叶簇簇地从肩头落下,深宅大院、飞檐重楼、深深的排水沟、结伴共游的书生、嬉笑的女子声,恍恍惚惚中回到了小时候。在这座城里他度过了最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清晨,从太极宫正天门到南北大街上的鼓楼和城内的寺庙依次敲响晨钟,伴着这钟声醒来还总要赖会床,母亲也是惯他。黄昏,街鼓响起,市坊关门,依依不舍的和小伙伴告别回家。春时杨柳青青,玄都观看桃花;夏日曲苑赏荷;秋日最是静美,朱雀大街风光甚好;冬天和伙伴们踏雪嬉戏打雪仗,每次都被常家哥哥砸得甚惨,被常妘那小姑娘笑话。她笑的时候,嘴角的梨涡甚是好看。及长,便把更多的时间用在练武上,从军之后就没怎么在长安住了。张家已是家门败落,和常家的婚约自然也是作废,既是无缘,只愿常妘她找到户好人家。长安这座城这么大,能容百万人,却容不下他;长安城有这么多户人家,他却找不到他的家。唐这么大,却容不下他。第二日一早,两人便出了城。城门高耸,他曾无数次意气风发从这城门出城赏花,也无数次身披铠甲从这个城门踏上疆场,这是唯一一次这么狼狈出逃。到城外葬犯人的十里坡烧了些纸钱,就起身彻底离了长安,不带一丝留恋。这座城带给他最美好的回忆,也留给他最残忍的记忆。待哪日春风得意,重踏破长安。 赞赏 100币 500币 1000币 2000币 1万币 5万币 10万币 100万币 1000万币 本次打赏500道格币 这本书太棒了,犒劳一下,希望后续更加精彩! 确认打赏